当前位置:首页 > 书乡婺源 > 星江文苑

阿飞正传

发布时间:2013-10-10 00:00:00  作者:洪文明  来源:本站原创  点击数:载入中…
   我蜗居小城。夜色中的星江河如窖坊醇酒,自河弯处倾泻而出。秋荧烁烁,沉浮在水气弥漫之中。我听见“灶马”的声音,一跃而入我梦——我梦见阿飞了。
  那时,阿飞和我共班,都喜欢练拳,迷恋“七小福”。阿飞一边看吴京的《太极宗师》,一边跟唱:“英雄谁属,非我莫属……”。唱完,就呼呼地直喘气,说,过瘾过瘾;还拉我与他过招。
  我从小精瘦,长胳膊长腿,“腾”地一跳,甩出双手。他“虎”地一蹲,扎马步。好比是螳螂与甲壳虫的决战,他小鬼子式横冲过来,却被我“通臂猴”似的长手一挡,“噗”地蜷缩在刚拔了豆秸的田畦里。然后他“嗷嗷”地直叫唤,跟小狼狗一样的低咆。我傻眼了,就去扶他。他顺势用脚一绊,翻身摁住我,然后哈哈大笑。
  田畦在学校教室后面,属学校固定资产,而学校前身是一座寺庙。一到秋天,一片片青绿的豆秧子都豆荚饱满,秸子深黄,风一来,呼呼地响。豆秧子是我们亲手种下的。我和彩芬一组,阿飞一干人在一旁嘘声不断。
  从表面看我与阿飞走得近,但有些事情是不耻与他们为伍。比如作弄小同学,与老师对着干等。然而有一日,我被校长传讯,缘皆因一泥印章而起。我,阿飞,还有眼镜胡捧着搪瓷碗,一排蹲在河滩上。眼镜胡提到了小店老板娘。于是一阵唾沫四溅的口头讨伐随之而来。大意是老板娘黑心,包子馅少,味又如同嚼蜡。又说她还时常嘴里嫌我们的手脏,“别乱摸”,怕糟蹋了她的白馒头。经他们一撺掇,我决定干一回“正义”的事。由我起头拿橡皮泥仿学校的印章,然后盖在假票上。假票是阿飞他们负责的。本商议只是教训一下,谁知仿章假票一事不胫而走,许多同学也偷偷地做。青石村的富子一伙人胆子更大,一下子刻出一百张,合计五十多斤。这个老板娘也粗心,过了半个月才发现,还是管粮票的老师先发现的。
  然后是查,又无结果。校长摊开双手,对老板娘说,面太广了,而且也过了这么长时间。我和阿飞都装出一副刚刚睡醒,浑然不晓的样子。只是富子他们成了主攻对象,因为他们说不上始作俑者,“罪”又大,权当主犯来批。那天,校长家门口的桃树叶子一片片凋落。老板娘白着脸,一边泪流,一边咒骂。
  首先发现我刻章之能是彩芬。学生时代大半时间在忙,也有一小部分时间在发呆。这一会儿呆,培养了我们玩刻章,写情书,瞎想的功力。彩芬从我身边走过,瞥见我在俯案钻研。以为我在研究数学题,便顿了一下。我发现有人,抬头一看。她唉啊啊地叫起来:小明子的刻得棒。这一叫把周围的人全吸引过来了……
  那天,龙尾山的阳光刚露了小脸,霞光四射,像从匣子里溢出来一样。然后溅到靠墙坐的彩芬的脸上。突然,我发现她脸蛋如此白皙、晶莹,鼻梁上被风抚慰过后的汗毛,软软地熨贴着。她转过脸来,好像是发现有人在窥视她,又好像是在抱怨同桌的肘子捅了她一下。我的心“咚”地被狠狠地撞了一下,低下了头。
  那天的教室情景,我永远记得。阿飞在教室里疯,扯女孩子的红头绳,往别人的书本里放甲虫,装鬼吓人。泼辣的“猪油红”,穿着紧身的健美裤,跳上课桌与男生骂仗。猪油红的身体过早发育,一生气,胸脯上下颤抖,气势恢宏。彩芬撑着下巴,凝望窗外一片片饱满的豆荚。
  我一直不知道,那段时间彩芬为什么总是那么沉默,如玉在阳光里泛光,如雪在树权上凝重。如果宿命论成立,我想知道她是不是早预言了自己的归宿,不然她为什么如此平静。
  出事那天,我请假回家。躺在大宿舍的通铺上,男生们窃窃私语,空气中充斥着幽怨。阿飞凑近我耳边。那天的情形是这样的:彩芬与另一个女生与往常一样到河滩里洗头发,说说笑笑的。彩芬来了兴致,说要到上游洗澡。这是她在这个世界上的最后一句话……她全身湿透,头发凌乱。叶老师抱着她,一边哭,一边拍她的背,又是做人工呼吸。阿飞犯贱地说,彩芬的嘴冷丝丝的,真晦气。这句话让我鄙夷他,渐渐不喜欢他。99年下半年,阿飞去了浙江,又去了河南,在武校呆了一段时间。后来他去做了保安。至此毫无音讯。
  直到有阿飞的消息时,却是噩耗。才过25岁,正经地谈了一个女朋友,他穿着干净的保安服,兴冲冲往女朋友宿舍走,遇到一伙痞子调戏一个女青年。他本不会碰到这种事的,只为抄近路赶时间。在公园里,他怒火腾生,抡起一个拐子就和地痞们干了起来。失神落魄的女青年顶着破烂的上衣,护着胸逃走,只剩下他被围在里面。当她想起救她的陌生人,打110报警的时候,阿飞已在天堂睡着了。
  我和阿飞计划过去少林寺学武,下广州淘金。阿飞人长得粗犷,歪着嘴说话,天生一副“色相”,但他有了正义行为。如果定义不差,我们都曾喜欢过一个女孩子,哪怕只是心怦怦一跳的感觉。
  只是现在,青春已逝,徒留阿飞与彩芬们的笑容在我梦里。如此清晰,而又模糊。
【编辑:admin】
图文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