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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驿道情思

发布时间:2007-04-27 00:00:00  作者:詹得雄  来源:《乡村灵韵》  点击数:载入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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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能想像,我们父女两人,穿着白色运动鞋,踏在故乡偏僻的古驿道上,会有什么感想吗?

前年,50岁了,我才第一次去探访我父母的老家,位于皖赣浙交界的婺源县的一个名叫虹关的小山村。回京后,兴致勃勃地同家人絮叨了好几个月,尤其是村口那棵六七个人抱不过来的千年大樟树。在大学读外语的女儿听得瞪圆了眼,几次说:“我也要去!”于是有了去年的第二次故乡行。

女儿进村的第一件事,便是绕着那棵气势磅礴的“江南第一樟”饱看了几圈,然后站在“虹关古樟”的石碑旁摄影留念。在接受了这一番寻根“洗礼”之后,乡亲们说:“这一次,你们该去爬一爬古驿道了。”

这也正是我的心愿。婺源县旧属古徽州,一条翻山越岭的徽饶驿道,从徽州府(今安徽歙县)南下到饶州府(今江西波阳县),正好从虹关村穿过。一千多年来,它连接吴楚两地;人来车往,商旅不绝,当年我父母,便是从这条路出外谋生的。

这条驿道实在很古老了,有石阶为证,出村东行不久,在浙岭脚下,见到三级石阶,上有被车轮磨出的五厘米阔、四厘米深的槽。这是一代又一代人拼力推车留下的纪念。它使人联想到蜀黔古道上,背夫用木棍撑地歇息而磨出的石洞。它们虽然看上去没有长城和金字塔那样雄伟壮观,却一样是史册上找不到姓名的黎民百姓,在历史的长卷上刻下的沉重的一笔,虽被风雨所蚀,荒草所覆,仍掩不住其动人心弦的震撼力。

从岭脚往上,便上“上七(里)下八”的山路,石阶平整,全用两米来长的整条青石砌成,级高约十厘米。这条驿道据记载始建于唐以前,至明朝更具规模。驿道两旁绿树成荫,蔓草丛生。沿途长亭短亭相接,题刻古碑隐现。今天我们空手往上爬,不久便已大汗淋漓,气喘吁吁。当年开山铺石,谈何容易。

史书记载,汉制三十里置驿。唐制凡三十里有驿,驿有长(官),四方所连,共有驿一千六百三十九。看来中国历代有修路的传统。诗经曰:“周道如砥,其直如矢。”秦始皇统一天下后,大修驰道,宽五十步。后世驿道,起源于此。有了驿道,政令赖其畅通,货物藉其集散,亲朋在此离合。至于飞马传荔枝以讨贵妃欢心,那是它本不应该承担的屈辱的使命。

走累了,我们在路边石头上擦汗,满山的杉树肃立,山上流下的泉水传来低微的潺潺声,有的地方伸手可及。小鸟转鸣,飞来飞去。远处山坳里的梯田,在阳光下熠熠生光。女儿惯住都市,到了这等幽静青翠的好地方,喜不自胜,频频照相,连连赞叹:“真是个香格里拉!”陪我们的三位年长的乡亲厚道地笑了,同我默默地交换了几次目光,却未加任何评论。

我坐在那里,遥想千百年来人来人往的影子。挑担的“杭育”声和车轮的“吱呀”声都早已远去,但文人骚客在各处驿道上留下的诗句,却至今还散发着墨香。驿道连接四方,走在上面,平时宁静的生活便流动起来,容易萌发诗兴和感叹。唐朝的温庭筠写它的美丽:“杨柳又如丝,驿桥春雨时。”白居易写他的思念:“每别驿亭先下马,循墙绕柱觅君诗。”那时没有诗刊,驿亭也是发表作品的好地方。宋朝陆游的这句诗很有名:“驿外断桥边,寂寞开无主。”写的不是花,而是他苍凉的心态。南朝的陆凯不太出名,但他的“折花逢驿使,寄与陇头人。江南无所有,聊赠一枝春。”写得潇洒浪漫,流丽动人。元朝王恽的这两句。“驿馆残红曙色分,马驮残楚走”,则又道出了人生旅途的匆匆,有紧迫,也有无奈。折柳阳关,泣血长亭。一条路,千古情,离不开喜怒哀怨,逃不过离合悲欢,说不完兴亡衰盛。

小时候听父母讲这条山路,恍然还在昨日,想不到过了天命之年,自己也带着女儿来爬这山岭了。其间变化来不及细想,眼前最明显的不同,莫过于他们爬山穿的是自家手纳的布鞋,而我们穿的是价值不菲的,带几个洋字母的运动鞋,至于脚下的路,毕竟也坍塌荒芜了不少。当然,这是有原因的。

解放后,婺源县同全国一样,修了不少公路,大部分乡镇都通了汽车。虹关人出县,绝大多数不北上爬山,而是乘车南下。这样力气是省了,但要绕不少远路。什么时候能顺着这古驿道修通去安徽的公路呢?这是虹关人的梦。

七里山路,爬了一个多小时,终于登上了山顶“浙岭头”。迎风远眺,群山绵延,郁郁苍苍。北望是安徽,不远便是黄山,回头是江西。景德镇就在近旁。明朝的汪循站在那里,曾留下“蟠踞徽饶三百里,平分吴楚两源头”的诗句。山头上原来有一块阴纹隶书的青石界碑,高一米七,上题“吴楚分源”四个大字。现已移至县博物馆里保存。

伫立良久,未觉诗情涌动,倒是一首当地尽人皆知的辛酸的歌谣响起在耳边:“前世不修,生在徽州,十二三岁,往外一丢。”我父亲便是在这个年龄,在本世纪初被理所当然地“一丢”,从这条路走到苏州一个中药铺里当学徒,开始了他平平淡淡、老老实实的一生。老人家生前寡言少语,只记得他偶而说过:“那时候天不亮就起来背药典,练毛笔字,打算盘,也是一股劲。”

1994年秋,在黄山举行了首届国际徽学研讨会,探讨为什么徽州自古以来既出徽商,又出朱熹以及近代的詹天佑、陶行知等等名人。我看,其实也是环境所迫。自古以来,每当中原战乱,北方移民避祸徽州山间。但那里山多地少,迫使他们在太平一点的时候外出谋生。出路无非两条:读书应考,或从工从商。所以在僻远的小山村里,素有“山间茅屋书声响,放下扁担考一场”之说。至于外出做工经商的,翻山越岭,坐船东行,半月方可到上海等地。为省盘缠,这里有“一个咸鸭蛋吃到上海不见黄”的苦涩的笑谈。我还清楚记得,母亲对我们小孩们说:“论吃苦,哪里的人也比不上我们徽州人。”

南眺北望了好一阵,我们走进山顶一幢大屋,像是当年的驿站。屋里有两位护林的乡亲。他们用竹筒接来甘冽的泉水招待我们,女儿直说比城里的矿泉水好喝。屋里沿墙有几块石碑,是清朝时当地人集资维修驿道的纪念物。上面既有捐几百两银子的大户的姓名,也有捐半两、几钱的妇女某某氏的署名。

护林人很兴奋,说县里交通局的人已经来勘察过了,不久一条连接皖赣的山区公路就要在这里接通。陪同的乡亲说,热心乡益的港胞汪松亮先生一人捐资200万元,促成了这件好事。虹关人的梦想就要实现,现在已经有人在商量买汽车跑运输。女儿高兴地说:“以后玩了黄山,可以直接坐车回虹关了。”是的,一条“黄山——婺源——景德镇”新的旅游热线,将会给故乡带来意想不到的变化。

下山的路上,女儿兴奋地同乡亲讨论通车后故乡的远景,我则默默地望着脚下的石阶。心想,古驿道又会热闹起来了。五湖四海的人穿着各式各样的旅游鞋来步测你的历史,欣赏你两旁的古迹和美景,但愿不要把你弄脏了。古驿道将与新公路一起进入21世纪,一起成为故乡人世世代代的骄傲。

 

注:詹得雄,浙源人。《参考消息》总编室主任。本文摘自婺源县文联编、中国文联出版社出版、冯骥才先生题写书名的《乡村灵韵》一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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