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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去何所道,托体同山阿”—— 焰祥先生五周年祭

发布时间:2009-02-16 00:00:00  作者:撒啦  来源:阆山论坛  点击数:载入中…
江湖一萍

(2008年11月)



■  焰祥的书法和一般所谓民间书法的不同,正在于身为农民的他,骨子里却是一个文人。

■  身处山村的焰祥,得以参考的书帖极度缺乏,但却不自觉地拥有了艺术家最鲜活的一手灵感源;脑中没有太多经典书法模式的他,又正好能最大地发挥来自生活的灵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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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焰祥先生(1925-2003,字时明)



  编辑约写有价值、读者也想看稿子。如实说,我今年想写的只是老家的一位已故的老农民。在往往名头、噱头才成看点的当今,我不敢奢望读者喜欢本文叙述的人事,谨以此篇朴素的文字,纪念我的忘年交、清贫的老农民俞焰祥先生(1925-2003,字时明)。在我看来,焰祥先生实在是气格非凡、不可多得的乡间书法高人。


一、老教授的评价


        2006年6月14日,我去中国美院首任书法博导章祖安先生家。在章师的“佛魔居”中,我打开两副对联请他略加审评。我来前已简单告知这是我家乡某山村一位70多岁老农民写的,我认为很好。

        章师问:“他现在是在农村教书吗?”我说没有啊,他现在已经去世,他年少时在邻村念过一年半的私塾,解放后就是一般的农民,一直干农活。章师喃喃道:“老农民写字的也很多了,农民的字应该不会好到哪里去啊?”我是性情中人,赶忙辩解说农村能写字的确实还多,可是象俞老先生这样的好字极少、几乎没有。章师没再说什么,等我解开。因为随手打开的,所以先看到下联“人伴贤良品格高”。章师看了,眼略一亮,说:“嗯,是还可以的!”再看上联“鸟随鸾凤腾飞远”,他不禁“噢——”了一声:“确实是蛮好的……”。第二副联是“后浪推前浪,新年胜旧年”,章师看得更细。他评到:“这对比那对还好!用笔不错的,而象‘后’、‘前’这样的字形,也已经是很好了……”

        我一边收,章师不无遗憾地说:“这样的人,如果有个好一些的经济条件,应该是可以出头的。……中国这么大,人才肯定不少,但多数人才都是被埋没的,有什么办法哪?”


二、生死之交


        我与焰祥先生成为忘年交,纯属偶然;因为都系真性书人,故又实在必然。

  婺源是我老家。也许是生性就与养育我的这片热土有着不解之缘,离乡二十年来,我每次回县都下乡游历、采风,从无间断。1999年正月初的某日,天还没有亮,我和舍弟从婺源最边远的一个山村回县城。在距县城尚有五十多华里的沿溪路段,对岸在晨光和炊烟交映下的一片清一色的徽派古民居深深地吸引了我,我们当即改变计划下车。村子座落在葱郁的高山下,前临流水、后拥翠竹,一二百栋古宅顺河滩而延展,村名正是“长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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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萍当年拍摄的长滩村


       过桥进村,踏进青石板古巷,高耸的封火墙角与精美的门楣砖雕和别处并无大异,令我大为吃惊的,却是家家前后门上都贴着的一副副春联——婺源历史上虽无大书法家,但出进士无数,确有“书乡”美誉,至今乡村仍常见擅长书法的老人,遍游山乡的我对此毫不惊奇,可是,象长滩村这等一看就是大手笔的春联,从未曾见!

        当时仍是清晨,村巷中的行人并不多。我在穿行中察看每一副门联,愈益惊叹。字迹并不完全相同,行书、行草、行楷均有,但显然均出一人之手。我禁不住问一个初中生模样的男孩:“这是你们村里人写的吗?他住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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焰祥先生故居


        老人名叫俞焰祥,七十五岁,满头白发。我上前行礼时,他正在洗脸。我注意到脸盆里的水很少,洗过毛巾后,脏成了灰色。屋子很旧,除了天井下的堂屋,其余地方都很暗。老人给我们倒茶,虽然是新年,茶杯盖上却是积垢斑斑,可以想见老人日常生活的点滴。老人说自己和体弱的老伴同住,子女均不在家,生活用水都是女婿抽空来代挑的。得知老人同意为我现场写副春联,我喜出望外,赶紧去村中小店买来红纸和墨汁。我说附近一家的一对“后浪推前浪,新年胜旧年”很好,请老人就写这一对。老人拿出他唯一的一支极普通、旧得灰头土脸的中号毛笔,捏了捏,沾墨挥写。行笔老到,抑扬顿挫,不急不厉,沉稳利落。我当即拍照。当然,寒冬刚起床,一身还未活络,也许更因为知道我是在外面一所大学教书法的,所以,这位没见过世面的老人多少还是不那么自如,老人自己也说“除夕写到天亮,之后一直没写,今天不太顺手”。老人又写了另一对七言联,很不错,只是依然放不太开。我提出最好收藏一件他平时自如写的字。遗憾老人长年贫苦,不可能有余钱花在书法这类雅好上,多年来都是应需求才动笔墨,从来不曾着意保存自己的字。我只好问老人是否可以陪我拿着刚写的对子,去那户人家商量换下他家猪栏屋门上同样内容的那对。老人见我十分恳切,答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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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用借来的骟猪小刀站在凳子上细心揭取的那对春联,成了我收藏的焰祥先生的第一件墨宝。揭取的当时,附近的村民都闻风过来围观。大学的书法教师佩服一位农民随手写的字、还如此耐心地来猪栏屋门上揭取、珍藏,不要说在这个长年没有外人来访的山村,就是在全中国,也是一件奇闻。在村民七嘴八舌的笑言中,我花了好一阵才揭下这对春联,因为是用粥糊紧的,所以边缘多处未能保全。数年后,纸张略脆,我不得不特意装裱——这就是我出示给章祖安教授的第二联。如果长滩的村民知道中国美院的书法博导也称许焰祥先生的字,那真不知他们将如何地引为奇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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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次的拜识本系旅途的意外,我更不想给老人增添招待的花费,所以逗留时间不长。得知他家里只有几本儿孙辈的中小学课本,别无藏书,我表示以后回县也会再来看望他,给他带些相关的资料和用品。和焰祥分别时,我俩在门外的巷口合影留念。先生很清瘦,但精神矍铄,目光中有艰辛与无奈,但仍不失俊朗。老人当时穿着的是一条污迹斑驳的旧裤,一双旧鞋更是破口显明,看着令人心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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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后数年,我几度去长滩村看望焰祥,村人对我已经熟悉,都知道是焰祥先生的忘年交。我给他带去一些宣纸、信笺及湖笔、墨汁等,鼓励他坚持练习、争取写出几件代表书作。因为焰祥不曾用过宣纸,我便边涂鸦边跟他简要说了相关要点。他当场试写了几张,固然一时无法适应生宣,我又就他的笔法诚恳地提了几点具体意见,并着重起笔和收笔的变化、行笔的速度反复作了示范,焰祥很认真地重试,改进很快。数年里,我们还曾几次通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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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2(03?)年夏,我第四次拜访焰祥,并留住了一宿。我到的当日在村中小店买了酒和几包副食,饮酒时他叫了要好的邻居一并作陪,畅叙间我了解到焰祥先生一些点滴事情,表示将找机会详细了解,为之撰写生平、介绍书艺。山村的夜生活十分单调,何况他屋里没有电视,于是整个晚上我们都在聊天。这是我直接向焰祥了解生平最多的一次,遗憾的是未做记录。次日早起,我走了一段后山的石阶古岭,依稀记得岭上的老亭子里还有他写的联句。他在岭下一边唤着我吃早饭,一边爬上来。我说长滩太美了,如此完整的老房子和古岭古亭尤其难得。焰祥指着野草丛生的石阶,感慨地说,这是旧时进出的要道,不知多少读书人、生意人走过,对岸通公路后就逐渐荒凉了。他又惆怅地告知我,一条新的公路将紧贴村后通过,这段石岭和整片竹林将不复存在,长滩村的风水势必遭到史无前例的破坏,届时古韵是难保了。

        2004年寒假我很忙,遂于年前寄一贺年卡问候焰祥;年底,则在寄他的2005年贺卡中明确告知春节前后将抽时间往访、叮嘱他准备好基本的生平材料,我将尽快为他撰写述评。未料寒假又是人事缠杂,以至我分身无术而未果。由于连续两信未见焰祥先生回复,我怀疑他又在卧病。2005年春我特意再去信问安,解释寒假未能往访之原因,并再次叮嘱先生准备生平材料。暑期,我赴徽州支教结束后,一身疲惫,心念焰祥,特专程回婺源直奔长滩村……。客车在村后停下,一条新柏油路真的推平了原先的竹林和石岭古亭。我好一会才弄清方位,更没有丝毫心理准备的是:一家家古朴民宅的门联上,再也不见一眼可辨的轩仰高迈字迹;那条我与先生几度合影的青石村巷里,再也见不到那张仁善清逸的面容——先生早已在2003年腊月的一个午后,溘然长逝!我最后的三封信,先生均未读到。我和先生那夜,是唯一也是最后的长聊。焰祥先生和长滩村的石岭、古亭,一并消逝了!

        我赶紧请开仙、祖文等焰祥生前好友以及闻讯赶来的焰祥的两个儿子,即时口述焰祥的相关信息。午饭后,我买好白酒和爆竹等物,请焰祥次子带我上坟祭奠……


    青石巷口,几度合影,焰公祥容忘年暖;
    烈日坟头,一行碑铭,阴阳两隔透骨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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